燕竹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:
“陛下不用装可怜,总之我说什么陛下都不听。”
顾修圻黏糊糊地凑近,语气委屈:
“我只是想替你出气。”
燕竹雪停住脚步,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自小便让他格外操心的小陛下:
“到底是想为我出气,还是想借冒犯皇后之名顺手解决了怀安王?陛下,我突然发现,或许从前我从未好好了解过你。”
顾修圻的确是冲动的性子,但也并非没有大局观,他早就看怀安王不顺眼了,但世人总是格外偏袒弱者,怀安王是个瘸了脚的,但凡不好好养着,都能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,更何况彻底除之。
但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,顶多只骂一句冲动而已。
原来不知道何时,那个只知道抱着酒坛子在他身后跑的小家伙,已经长出了这样一副玲珑心。
顾修圻果然沉默了。
在这样一番责怨的话下,又忍不住拉住燕竹雪,问:
“明日大婚,你当真是自愿的吗?若你不愿意,婚期可以延迟,不用这么着急。”
燕竹雪微微使力,将衣袖挣落:
“不论自愿与否,这场大婚都逃不掉,不是吗?”
顾修圻望着空落落的手心,慢慢攥紧,盯着人的背影提醒道:
“但你要知道,这场婚礼的主角不是我,也只能是顾旻,怀安王对你的心思你自己也很清楚,只要你还在晟国,这辈子,都逃不开顾氏皇庭。”
燕竹雪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。
顾修圻……怎么像是知道顾旻会谋反一样?
“听说宗正寺卿突感恶疾,明日的主持要由何人接过,定了吗?”
话题跨度有点大,顾修圻被问得一愣,转而摇头:
“还没想好,春来提起此事,是有什么提议吗?”
燕竹雪踏进寝殿大门,示意顾修圻将门关上,这才开口:
“我并不是气恼你想借我之名除掉怀安王,正如你所言,怀安王对我说何种心思我心知肚明,是以格外担心他会在明日大婚上做什么手脚。”
“方才在外面恐有怀安王的人,如今进了寝殿之内,这才能直抒胸臆。”
他朝顾修圻近了几步,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陛下脖子上的伤口,满眼怜惜:
“陛下千金之躯,还痛吗?”
顾修圻的呼吸瞬间重了起来。
他攥住摸上脖颈的手,眼神紧紧黏在燕竹雪身上,摇了摇头:
“你摸一摸,就不疼了。”
燕竹雪佯装松了一口气,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:
“那就好,我原是想着让怀安王主持,如此他也不敢找麻烦,若是婚典上出了什么事,责任都在怀安王府,只是还没来得及说,陛下就禁了他的足。”
说着兀自点了点头:
“禁足也好,虽然不比让怀安王主持省事,但也是一个办法。”
顾修圻连忙接过了话,一时情急之下连从前的称呼都喊了出来:
”王兄之前的安排甚是合理,是小圻冲动了,明日就由怀安王主持吧,至于禁足之事,总之不过是一则口谕,朕再下一道解禁的指令便是了。”
还能同意让顾旻主持婚典,看来是还不知道顾旻的计划。
燕竹雪刚在心底松了口气,就听顾修圻小心翼翼地追问:
“王兄如此重视明日的婚礼,那方才在殿外关于婚礼的言论……”
“都是掩人耳目罢了。”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只能顺着人将不喜欢也说成喜欢:
“你我君臣二人自小扶持着长大,感情本就比旁人深,仔细想想,若是他日你突然娶亲,我怕是还要胆战心惊,担心未来的皇后能不能照顾好你,总之你我一起陪伴了这么久,日后不过是换个称呼而已,并非不能接受。”
“就像我从前答应你的,从此以后,我们做这宫中最亲近的人,明日大婚,我也期待。”
顾修圻显然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一番话,愣在原地半天没出一点声。
直到一声嚎啕大哭遥遥传来,一群宫婢太监围着位嬷嬷,一路哭到寝殿跟前:
“陛下!太皇太后崩逝!”
第49章 亦倾心之
“明日就是朕同皇后的大婚, 老东西偏挑今日走,当真晦气。”
顾修圻旁观着尸身被移入棺椁,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, 将周围人惊得连连下跪。
太医也一同跪了下来:
“陛下……老祖宗似乎是窒息而死,不知今日可有什么人进过永寿宫?是谁发现的老祖宗断了气?”
思考及陛下对太皇太后的厌恶,又补充道:
”那人既然敢对老祖宗下手,未尝不是奔着顾氏皇族来, 臣担心是不是宫里进了刺客杀手。”
“窒息而死?”
顾修圻思索片刻,招手喊来潜藏在永寿宫的暗卫。
“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永寿宫?”
暗卫瞧了眼一直站在边上没出声的燕竹雪, 附耳密语了一阵。
燕竹雪这才将视线从棺椁上收回,迎着陛下扫来的视线, 微微扬唇,露出一抹浅笑。
一颗心却霎时提到了嗓子眼。
永寿宫附近竟然埋藏着顾修圻的暗卫。
这是怀疑到他身上了吗?
正忐忑间,却见小陛下默不作声地挥退暗卫,而后回他以安抚笑:
“皇后先回去吧, 今日在御花园逛了一下午, 晚膳都没用就赶来永寿宫中, 定是饿了,快回去吃点,朕马上来。”
这番话说下来, 就算他当真有什么嫌疑, 也被洗干净了。
燕竹雪诧异地挑了挑眉, 想起顾旻宽慰的话,又心下了然。
太皇太后崩逝,顾修圻果然乐见其事。
“臣告退。”
毕竟明日才是帝后大婚,玉春来和皇族没有任何联系,随陛下一同到场已将过场走完, 此刻离去倒也合情合理。
确认老东西的确是没了活口后,燕竹雪不再多留,依言告退。
路过方才与陛下密谈的暗卫时,不由多留了几眼:
永寿宫中的谈话,这人都听到了多少?
顾修圻本来就知晓他的身份,怕只怕明日的计划是否有所泄漏。
燕竹雪怀着思虑踏出了永寿宫门,由于想得过于入神,迎面来人都没注意到,直挺挺地撞上一堵硬如铠甲的人墙,砸得他鼻子都疼。
“嘶——”
指尖触及一片温热,竟然直接被撞出了鼻血。
燕竹雪抬眼一瞧,才知道来人竟是穿着铠甲进京的宗淙,瞧见这一手的鼻血,当即就是皱眉:
“想什么想这么入神?你如今身份敏感,不知道多少朝臣想要除掉妖后清君侧,若是迎面来个藏刀的太监,是不是也这样直接撞人家刀口上?”
燕竹雪挥开擦上鼻尖的手,接过阮清霜递来的帕子捂上,没好气地打量着威风凛凛的镇南将军,轻轻翻了个白眼:
“进宫还穿铠甲,穿给谁看呢?早就想说了,你们宗家军的铠甲丑死了。”
又丑又硬,撞得我疼死了!
宗淙被怼得一愣,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这一身酷飒的玄甲丑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甲,想起鬼面将军一身灿灿金甲,两侧肩吞上还被雕刻上漂亮的凤凰纹路,又瞧了瞧自个右肩上厚重沉闷的玄武纹,一阵默认。
好像的确不如燕家军的好看。
一时间浑身都不得劲,恨不得立刻将这身丑东西脱下,声音都不自在了起来:
“是陛下今早在朝会上下旨,称江南逆党叛乱已平,北境人手急缺,要宗家军奉旨北上相援,我刚点完兵誓师,就听闻姑祖母崩逝的消息,没来得及换身衣裳……”
自从两日前归京后,燕竹雪就再也没见过宗淙,不过在圣上寝殿歇息时,倒是听见好几回镇南将军求见,用的是商讨北境战事的由头。
而今竟然直接将人扔去了北境,这是彻底被惹烦了吗?
“宗将军尽职尽责地将我送回京,结果转头就被陛下扔去了北境,那里的作战模式与江南可截然不同,朝中有这么多可用之人,偏偏选一个南方将领北上。”
鼻血终于是止住了,燕竹雪想要好好嘲笑一番,才刚扯出一抹笑,就被鼻骨上的隐痛刺得一下绷直了嘴角,说出来的话又刻薄了几分:
“真不愧是顾氏养出来的好狗,鞠躬尽瘁,是不是就差死而后已了。”
”你是在耿耿于怀我带你进京的事吗?可是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。”
宗淙垂下眼,声音很轻:
“我又哪里希望你披上嫁衣,嫁与旁人?”
燕竹雪听到了一阵自永寿宫内传出的脚步声。
“我知道这场婚事其实你也不愿,明日大婚,你是否有别的什么打算?”
他笑了笑,微微扬声:
“宗将军,我何时说过不愿?”
迎着宗淙错愕的目光,燕竹雪越说越来劲,仿佛煞有其事:
